第88章 地窨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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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板合上之后，世界就只剩下一片黑。不是夜里那种黑，夜里总还有风、有星光、有远处隐隐约约的轮廓。这里是实打实的黑，像被人用一锹土埋住了眼睛，连自己的手举到眼前都看不见。江寻蹲在黑暗里，后背抵着地窨子的土壁，怀里那枚矿核还在跳，一下一下，贴着她的肋骨架，像这黑里唯一活着的钟。

老鳄的呼吸就在她右手边，粗重，带着很轻的哨音，是肺里呛了泥水之后留下的毛病。龚老三缩在更里面，整个人窝成一团，偶尔打个寒颤，抖得衣服蹭着地皮发出窸窸窣窣的响。苏老三躺在江寻膝盖边上，身子沉沉的，呼吸倒比先前平稳了些，可人还没醒，嘴里偶尔含混地叫一声，听不出是名字还是疼。

“点个亮吗？”龚老三在黑暗里小声问。声音又虚又颤，像怕被上面的人听见，又怕黑。江寻没理他。过了几秒，老鳄开口了，压得极低：“不能点。这地窨子就一块石板盖子，漏光就漏命。”他停了停，又说：“你当这是在老狗家的炕上？还点灯。”龚老三便不吱声了，只剩呼吸声。

江寻在黑暗里慢慢挪了挪身子，把苏老三的头垫高一点，又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。不热，反而发凉，前额的汗已经干了，皮肤上结了层很细的盐霜，像这盐碱地的湿气都渗进了人身上。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，盖在苏老三身上。老鳄在旁边说：“你脱了，待会儿出去见了风要病。”江寻说：“他更冷。”老鳄便不说话了。

地窨子里很静。静得能听见头顶沙子被风推着走的沙沙声，像有人抓了一把盐，从石板缝里慢慢往下漏。江寻闭着眼，想听清外面的动静。她听见风在跑，听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，像块松了的铁皮在风里撞，又像谁拿着一根铁棍在敲石头。那声音时远时近，忽大忽小，分不清方向。她想问泥鳅还在不在，可石板扣着，问了也没人应。她知道泥鳅要抹掉他们的脚印，然后回来敲三下。现在连一下都还没响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半个钟头，也许一个钟头。地窨子里又潮又闷，空气里全是陈年盐土和发霉的草根味。江寻的腿已经麻了，像有无数小针在肉里扎。她咬着牙不换姿势，怕惊了苏老三。老鳄忽然在暗里动了一下，像要坐起来，又像只是把腿伸直。他喘着气说：“那泥鳅身上那些亮片，是他自己嵌进去的，还是雾都的人嵌的？”江寻说：“不知道。他说雾都的人给他吃晶，又把他按进泥里。晶是他自己吞的，还是从皮里长出来的，他说得不清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但他总归是人，至少从前是。”老鳄没接话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低低地说了句：“这世道，人不像人，鬼不像鬼。我活了五十多年，越活越糊涂。”他声音里没有感慨，只有很钝的疲惫，像把刀被磨了太多次，刃都翻卷了。

龚老三在角落里轻轻抽了下鼻子，忽然说：“零姐，我……我能不能说句话？”江寻没回头：“说。”龚老三咽了口唾沫，吭哧了几声，像在措辞：“等这趟出去了，我想往南走。去苏老三铺子那边，给他磕个头。以前在废土上做那些坑人的买卖，是我不对。我知道你们看不上我。可我不想死在这盐滩上。我……我还没给自己找块埋的地方。”他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几个字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。老鳄“嗤”了一声，没说话。江寻在黑暗里说：“先把老鳄扶好，其他事等出去再说。”她声音平淡，听不出是应允还是拒绝。龚老三却像得了什么大赦，嘴里“嗯嗯”两声，再也不响了。

又过了好一阵。江寻的矿核忽然不跳了。不是变慢，是突然停了，像被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。她整个人一激灵，下意识把身子前倾，手指按在胸口。矿核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猛地跳了一下，极重，像在她胸腔里撞钟。她没防备，闷哼了一声。老鳄摸到她的手，用力按了按，低声说：“外面有东西。”江寻屏住呼吸，侧耳去听。头上的石板外面，风还在吹，沙还在跑。可就在这层风声和沙声的底下，她听见了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。是两个人，一前一后，踩在盐土上，沙沙、沙沙，像钝刀磨着砂纸。他们走得很慢，时不时停一下，像在找什么。江寻一动不动。龚老三连呼吸都屏住了，整个人像被按进了土里。那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到了石板附近，停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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